一覺醒來的時候，雨已經下過了。聽說四點多的時候還沒下，我想就算拖著再怎麼疲憊的身軀外出，你都不至於在下沒下雨這事上弄錯吧。所以說，恐怕雨是在從四點多到我八點醒來這段時間里的某一時刻，悄然而至的。高二搬教室之後不久的一個下午，記得那天的雨恨不得下足一個月的分量，我站在走廊的角落望著啪啪作響的雨點發呆。同班一個男生走過來，沖著我說，喂，我討厭這樣的雨天，連寫文章都沒情緒。許多年后，當我們再次碰面的時候，我們已經不再以文章為話題了。
其實，那時候我並沒有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下雨的天氣還是會不期而至，而我也談不上厭惡，至於寫寫文章也是無妨。現在想來，我所理解的寫文章和他所要表達的，想必是有差別的。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清楚自己所要寫的是什麽，於是乎懷著愉快的心情朝著目的地快步前進。何苦下什麽雨嘛，走都走不了——他該是這麼想的吧。
換作是我這般沒有目的性，雨天也就不成問題了。所以我說，如果我將敘事性的東西以小說的角度寫出來，那也請不要見怪。本來就不必對此耿耿於懷，只是帶了些許臆想罷了，並不矛盾。並不矛盾的當然還有，就如同色彩斑斕的描述不能掩蓋我的悲傷，而單調的鏡頭也不代表我不快樂。
既然提到小說，就說一下一部小說好了。
我是在唐人小說的課上重讀且聽風吟的。雖然那位有點謝頂的中年教師口口聲聲說今天是來為這門課開追悼會的，但我也只能一笑置之。儘管這樣兩百多號人擠在一起聽課的嘈雜程度可以想像，但仍不妨礙我發現小說里被我遺忘的情節。譬如說四指女孩原來並沒有去旅行，而他們最終也僅僅是摟在一起睡了一晚罷了，什麽都沒發生。很早以前，我就決定在就這部小說寫點什麽的時候，對其一一加以編號。
1.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徹頭徹尾的絕望。
2.從事寫文章這一作業，首先要確認自己同周遭事物之間的距離，所需要的不是感性，而是尺度。
3.儘管如此，寫文章同時又是一種樂趣。因為較之生之維艱，在這上面尋求意味的確太輕而易舉了。
4.文明就是傳達。
5.由於我的正義播撒太甚。
6.那些日子里，我當真以為這種將一切換算成數值的做法也許能想別人傳達什麽。
7.把誰都知道的事寫成小說，那究竟有何意味可言。
8.他最滿意的小說是《佛蘭��斯的狗》。他說：“喂，你能相信狗是為一幅畫而死的？”
9.我們實際上經常說謊，也往往沉默不語。
10.慷慨付出的，便是經常得到的。
11.他的小說始終沒有性場面，出場人物沒有一個死去。
如此從一到十一羅列下來之後，小說本身的故事性便蕩然無存了。編號的意義在於把看似毫無關聯的事物以某種契合度聯合起來，重新組合出更多的可能性。而當你打算將其中某一點單獨抽離出來的時候，也不至於對其他個體造成本質性的影響。換句話說，它們各自在相互分隔的時間和空間里對我指指點點，而又在某個特別的日子里集體登場。好吧，想幹嘛幹嘛，我是這麼想的。
當然，除了我想加以編號羅列的這些東西之外，小說本身自是包含一個以慣有的感傷基調書寫的故事。
晚上的影視鑒賞課上播放的是侯孝賢的戀戀風塵。那位操著含糊四川口音的女教師在按下開始播放的按鍵之後就自顧離開教室，而影片每推進一小段，就有一個學生收拾東西從後門溜走。我呆了半個鐘頭，離開的時候劇中的阿云剛剛到了台北。我下了樓，找到單車。踩著單車從教學樓返回宿舍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撲面而來夾著些許雨水的風沒有印象中的冷。沿著路的兩旁延伸開來的街燈透出昏黃的光線，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特別微弱，或許是周遭過分安靜的緣故，我能清晰地聽到單車輪胎和瀝青路面摩擦發出的聲響。寫這一段話的理由很簡單——在這下過雨的夜晚踩著單車看著遠處若隱若現光點的間隙里，我突然決定要為且聽風吟寫點什麽，於是才有了前面的文字。我常常會有這樣一種錯覺，將實實在在映入眼睛的一切投射到小說的場景中去，仿佛以文字記錄下的片斷比起眼前的所目睹的更容易被記住，我想我是想留住點什麽吧。我便是這樣活著的。
PS：
在豆瓣上看到戀戀風塵的簡介，中間有這麼一句話，“遙遠戀人的紙上訴請總比不過現實生活中鮮活男孩的低聲耳語”，我有點無奈。女孩的移情，如果說是背叛在我看來太過苛刻，我想我是同情那個女孩的。但我也同情男孩，往往在平靜的背後是難以表達的傷痛。但生活本來就是如此，看似平靜的外表，暗湧著怎麼樣的思緒，除了你自己，又有誰能瞭解。希望被理解的，但也只是默默等待。我說的沒錯吧。
末了再說點輕鬆的話題吧，關於唐人小說的教師。或許說其是不折不扣的憤青恐怕也不為過，想必對於時下頗為具有話題性的政治現實，他覺得不吐不快。而風靡的網絡流行語在他看來，就算套上唐代的背景也無不可。所以在那個時代，連掏糞工人都不至於過蝸居的生活，婚姻原來可以簽訂限期合同，皇帝可以因為姓氏遭到鄙視。“我總覺得每一門課的最後一節是來開追悼會，想必從此以後我們就各奔東西不會再相見了，幸好追悼的是這門課，不是我，要不然每個學期都要追悼這麼幾次就不太好了”。伴隨著他冷笑話般的收場，兩百多號人蜂擁而上拷貝課件，場面一度混亂。我坐在後排的椅子上，看著講臺上�醴旆敕�人群，心裡不禁感歎，這麼生機勃勃的追悼會看來這輩子都只有這一次了。
-------------
評論
![素材満載 ブログで作る かんたんホームページ [CD-ROM付き]](http://ecx.images-amazon.com/images/I/61XF13WMY1L._SL160_.jpg)
